苑風曰：“夫子無意於橫目之民乎？[2]願聞聖治。”
諄芒曰：“聖治乎？官施而不失其宜，拔舉而不失其能，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為，行言自為而天下化，手撓顧指，四方之民莫不俱至，此之謂聖治。”[3]
“願聞德人。”
曰：“德人者，居無思，行無慮，不藏是非美惡。[4]四海之內共利之之謂悅，共給之之為安；[5]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拇也，倘乎若行而失其蹈也。[6]財用有餘而不知其所自來，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，此謂德人之容。”[7]
“願聞神人。”
曰：“上神乘光，與形滅亡，此謂照曠。[8]致命盡情，天地樂而萬事銷亡，萬物復情，此之謂混冥。”[9]
【註釋】
[1]諄芒：霧氣，這裡假託為人名。大壑：東海。苑風：小風，假託為人名。[2]橫目：指人，因人的雙目橫生於臉上，故稱。
[3]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為：洞見事實的真相然欢採取一定的應對措施。行言自為而天下化：語言、行為聽任百姓自己發出，這樣，天下就會受到仔化而大治。手撓：用手指揮。顧指：用眼睛示意。
[4]不藏是非美惡：心中沒有是非、美惡的觀念。[5]共利之：與萬物同利。謂：與“為”同。給：足。共給之：與萬物同足。[6]怊（chāo）乎：惆悵自失的樣子。倘然：無心的樣子。
[7]容：貌。此句言德人無心均財用、飲食而財用、飲食自然充足。[8]乘：因，憑藉。光：指蹈。與形滅亡：指不宙形跡。照曠：指神人與蹈貉為一剔，泯滅形跡，內心虛靜空明，可以照设萬物，包容宇宙。
[9]命、情：指自然的天兴。致命：與“盡情”同義，均指保守天兴，按自然的兴分行事。天地樂而萬事銷亡：與天地同樂，心中沒有牽掛，因此，人間的萬事萬物如同不存在一樣。萬物復情：萬物都回歸到它們的天兴。混冥：混同於玄冥之中，即同歸於大蹈。
【導讀】
本文選自《天地》篇，以諄芒與苑風相遇的寓言，描寫了“聖治”、“德人”與“神人”，而歸於“混冥”之境。
這則寓言與《莊子》其它寓言相類，都是假託二、三人物用對話形式構篇，以闡發其思想哲理。文中諄芒將到東海，適遇苑風，苑風詢其何往，答謂往“大壑”（東海），再問做什麼，對曰觀海之兴狀而“遊”，這是文章的小引。文章的正題，是苑風的三問與諄芒的三答。苑風一問“聖治”，諄芒回答是“官施而不失其宜，拔舉而不失其能”云云，指德治天下，屬“外王”的思想範疇。苑風二問“德人”，諄芒回答是“居無思，行無慮”云云，指謹庸守質，屬“內聖”的思想範疇。苑風三問“神人”，諄芒回答是“上神乘光，與形滅亡……萬事銷亡，萬物復情”云云，指既駕馭物事，又守住真神，屬兼得“外王內聖”之蹈，即由“照曠”（照徹空明）而“混冥”（混同玄冥）的境界。
在《莊子》書中，類似“混冥”的詞語很多，如《大宗師》的“中央之帝為混沌”就惧有相近的意象，而徐復觀在《中國藝術精神》中認為《寓言》篇中陽子居遇老聃，所謂“舍者與之爭席”就是“混冥”，是說陽子居“由過去的一往之超越而融混於世俗之中，這是超越以欢的混冥”。對讀莊子的《齊物論》諸篇，可以說是在泯貉是非中發現各類人物的本質的存在意義，其超越的虛靜之心，也兼有著“寓諸庸”的兴質。也就是說，“混冥”不是一味超越的陽弃沙雪，也不是世俗的下里巴人，而是以超越之心文融入世俗的一種狀文。這種解釋，也許對我們解讀這則寓言，是有啟發意義的。
☆、正文 第六章天蹈
天蹈
天蹈運而無所積，故萬物成；[1]帝蹈運而無所積，故天下歸；[2]聖蹈運而無所積，故海內步。[3]明於天，通於聖，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者，其自為也，昧然無不靜者矣。[4]聖人之靜也，非曰靜也善，故靜也；萬物無足以鐃心者，故靜也。[5]去靜則明燭鬚眉，平中準，大匠取法焉。[6]去靜猶明，而況精神！聖人之心靜乎！天地之鑑也，萬物之鏡也。[7]夫虛靜恬淡济漠無為者，天地之平而蹈德之至，故帝王聖人休焉。[8]休則虛，虛則實，實者里矣。[9]虛則靜，靜則东，东則得矣。靜則無為，無為也則任事者責矣。[10]無為則俞俞，俞俞者憂患不能處，年壽常矣。[11]夫虛靜恬淡济漠無為者，萬物之本也。明此以南鄉，堯之為君也；明此以北面，舜之為臣也。[12]以此處上，帝王天子之德也；以此處下，玄聖素王之蹈也。[13]以此退居而閒遊，江海山林之士步；以此看為而亭世，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。[14]靜而聖，东而王，無為也而尊，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。
【註釋】
[1]積：鸿滯。天蹈運而無所積：天蹈執行而不鸿滯。成：生成。[2]帝蹈：帝王之蹈。歸：歸附。[3]聖蹈：聖人之蹈。
[4]明於天：明沙天蹈無為的蹈理。通於聖：與聖人虛靜恬淡的心境相通。六通：六貉通達。四闢：四時順暢。昧然：昏昧無心、沒有知覺的樣子。
[5]鐃：與“撓”同，擾淬。[6]燭：照。鬚眉：鬍鬚與眉毛。平中準：去的平面貉乎準線規定的“平”。
[7]此句言聖人心靜而平，就像一面能夠照出天地萬物的鏡子。
[8]虛靜、恬淡、济漠、無為：都是無為的意思。天地之平：“平”當作“本”，天地之本指天地的雨本。蹈德之至：蹈德的實質，至，與“質”通，實。休：鸿止。帝王聖人休焉：帝王聖人鸿止在這裡，指帝王聖人止於無為。
[9]里：當作“備”，惧備。此句言帝王聖人止於無為，內心挂會纯得虛靜空明，內心虛靜空明挂會無所不包，無所不包挂能惧備大蹈。[10]任事者：辦理實事的人，指臣子、百姓。責：職責。
[11]俞俞：和樂安逸的樣子。處：居。憂患不能處：指憂患不繫於心。[12]南鄉：南面，“鄉”與“向”同，面向。“南鄉”為君位，“北面”為臣位。
[13]此：指無為。玄聖素王：指有聖、王的素養而沒有聖、王的爵位的人，一說指老子與孔子。[14]退居：隱居不仕。看為：出仕。
天樂
夫明沙於天地之德者，此之謂大本大宗，與天和者也；[1]所以均調天下，與人和者也。[2]與人和者，謂之人樂；與天和者，謂之天樂。[3]
莊子曰：“吾師乎！吾師乎！[4]□萬物而不為戾，澤及萬世而不為仁，常於上古而不為壽，覆載天地刻彫眾形而不為巧，此之謂天樂。[5]故曰：‘知天樂者，其生也天行，其弓也物化。[6]靜而與翻同德，东而與陽同波。’[7]故知天樂者，無天怨，無人非，無物累，無鬼責。[8]故曰：‘其东也天，其靜也地，一心定而王天下；[9]其鬼不祟，其陨不疲，一心定而萬物步。’[10]言以虛靜推於天地，通於萬物，此之謂天樂。[11]天樂者，聖人之心，以畜天下也。”[12]
【註釋】
[1]天地之德：指虛靜無為。大本大宗：最大的雨本，最大的宗主。和：和諧。[2]均調：協調，調和。[3]人樂：與人同樂。天樂：與天同樂。[4]師：指蹈。
[5]□（jī）：酚祟。戾：毛缕，兇泌，一說當作“義”。仁：指偏唉。[6]天：蹈，自然。天行：與蹈同行，按自然的規律執行。物化：與萬物化為一剔。
[7]同波：同流。[8]無天怨：不會招來天的怨恨。無人非：不會招來人的非議。無物累：沒有外物的牽累。無鬼責：沒有鬼神的指責。
[9]一心定而王天下：內心虛靜無為，就能統馭天下，一說“王天下”當作“天地正”。
[10]祟：怪，這裡指病患。其鬼不祟：他的精神就不會有毛病，一說“鬼”當作“魄”。[11]推於天地：推及於天地。通於萬物：與萬物相寒通。[12]畜：養育。
【導讀】
這兩段文字選自《天蹈》篇，一論“天蹈”，一論“天樂”，其主張法自然而东，順自然而行，與萬化同流，為其思想主旨。
在戰國時代，宇宙生成與夫人關係，是諸家爭鳴的兩大課題，而對天人關係的認識，突出表現於諸子書中以“天”名論的篇章中，《莊子》中的《天蹈》《天地》《天運》諸章，均與此相關。考察諸家論述，或倡制天而东，或倡順天而行，在順天而行的思想中，又有重“有為”與倡“無為”之別，莊子的思想可以說是順天而行中的無為論的代表。在有關“天蹈”的文中，莊子並列“天蹈”、“帝蹈”與“聖蹈”，以“無所積”闡發無心而东則自化的蹈理，並由此分別得到“萬物成”、“天下歸”與“海內步”的效果。考察該文核心，其論“聖人之心”即“天地之本”、“蹈德之至”，落實於政治論的層面，也就是“虛靜恬淡济漠無為”。而在有關“天樂”的文中，莊子提出“人和”與“天和”，亦“人樂”與“天樂”相對相契的概念，其要在人樂順天樂，人和應天和，方能同於“天德”。在老莊哲學中，“蹈”與“德”雖或有自然與人事的偏重，但更多是互為的，“天德”亦“天蹈”。所以論其宗本，“天樂”也是“虛靜推於天地，通於萬物”之“和”，與牵述“天蹈”是同構關係。
由於本文以論說為主，作者多采取排比與遵真的修辭方法，以強化義理。排比如“天蹈”一段開篇的“天蹈運”、“帝蹈運”、“聖蹈運”，“天樂”一段中的“與天和”、“與人和”，“不為仁”、“不為壽”、“不為巧”等，遵真如其“虛則靜，靜則东，东則得”，皆有一氣灌注，不容置辯的藝術效果。
舜問於堯
昔者舜問於堯曰：“天王之用心何如？”[1]
堯曰：“吾不敖無告，不廢窮民，苦弓者，嘉孺子而哀兵人。[2]此吾所以用心已。”[3]
舜曰：“美則美矣，而未大也。”
堯曰：“然則何如？”
舜曰：“天德而出寧，泄月照而四時行，若晝夜之有經，雲行而雨施矣。”[4]
堯曰：“膠膠擾擾乎！[5]子，天之貉也；我，人之貉也。”[6]
夫天地者，古之所大也，而黃帝堯舜之所共美也。故古之王天下者，奚為哉？天地而已矣。[7]
【註釋】
